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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载坚守唤醒西夏“官窑”
2026-06-05 来源:人民网-宁夏频道

贺兰山海拔1950米的僻静山坳,砂石遍地、不见厚土,一座湮没近千年的西夏皇家官窑静静沉睡。自2017年意外发现至2025年发掘收官,宁夏贺兰苏峪口瓷窑址考古队历时九载扎根深山,拂去千年尘埃,让苏峪口瓷窑址从荒寂砂石堆走向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榜单,颠覆学界对西夏制瓷的固有认知。

一次野外普查,意外发现西夏官窑线索

2017年,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开展贺兰山东麓古代文化遗存区域系统调查,队员们在苏峪口一处台地上发现大量瓷片和匣钵残件。经初步勘查,地表可见窑炉遗迹13座,分布面积约4万平方米,地处宁夏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缓冲区,位置隐蔽,符合古代皇家窑场选址特征。

航拍苏峪口瓷窑址发掘现场。人民网记者 梁宏鑫 摄

“当时只是看到遍地的白瓷碎片和匣钵,质地细腻,和以往认知中的西夏瓷器完全不同。”苏峪口瓷窑址考古项目执行领队柴平平回忆,在此之前,学界对西夏瓷器的认知主要来自灵武窑,产品以粗白瓷、剔刻花瓷为主,胎质偏灰,施化妆土,风格粗犷,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白瓷。这一发现让考古队员意识到,此处窑址绝非普通民间窑场。

2018年,团队完成遗址三维测绘,初步判断其年代为西夏时期。2021年6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复旦大学启动正式发掘,发掘面积3020平方米,陆续揭露窑炉8座、作坊6组、瓷土盛放遗迹9处、石英加工遗迹5处、研磨石英遗迹30余处,同时在窑场周边发现瓷土、煤炭、石英、石灰石等原料矿坑,形成了集原料开采、加工、制坯、烧造于一体的完整手工业体系。

发掘现场全部为砂石地层,没有传统黄土遗址的清晰地层界限,给考古工作带来极大挑战。“刮面只能用小刷子一点点清理,一天下来胳膊酸痛难忍,地层分界全靠经验判断。”柴平平说,团队成员一边摸索一边发掘,针对砂石地貌创新发掘方法,通过局部解剖、逐层清理,逐步厘清窑场布局和功能分区。

更艰难的是,查阅各类史料文献,均无关于苏峪口瓷窑址的记载。窑场的性质、年代、工艺、使用者等问题,全部要依靠出土文物和科技检测来解答。九年时间里,队员们扎根深山,克服天气多变、交通不便、信号缺失等困难,一步步揭开这座西夏官窑的神秘面纱。

匣钵藏“官”字西夏官窑专造精细白瓷

经过五年系统性发掘,苏峪口瓷窑址出土了数以万计的瓷器和窑具,其中98%以上为精细白瓷,器型涵盖碗、盘、盏、碟、花口瓶、梅瓶、香插等日用器,还有白瓷板瓦、鸱吻等皇家建筑构件,胎质洁白细腻,釉色温润通透,白中泛青,质感可与宋代景德镇湖田窑精品媲美。

苏峪口瓷窑址出土的白瓷。人民网记者 梁宏鑫 摄

考古队员在多件匣钵上发现戳印“官”字款识,且出土白瓷的胎釉成分、器型特征,与西夏陵、西夏离宫、皇家寺院等高等级遗址出土的白瓷完全吻合。结合西夏法典《天盛律令》中关于“官作”手工业的记载,考古团队最终确认,苏峪口瓷窑址是西夏早期设立、专为宫廷供应瓷器的官窑,也是目前国内发现最早、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西夏瓷窑址。

这一发现彻底颠覆了学术界对西夏瓷器的传统认知,填补了西夏“官作”手工业的实物空白,也补齐了中国陶瓷史中少数民族政权官窑的缺失环节。

“西夏不仅有粗瓷,更有堪比宋代顶尖水平的精细白瓷。”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朱存世表示,苏峪口白瓷的出土,证明西夏手工业高度发达,制瓷工艺已达到同时代顶尖水准,改变了人们对西夏“重骑射、轻工艺”的刻板印象。

四大制瓷创新改写陶瓷技术史

苏峪口瓷窑址最重大的价值,在于出土文物印证了西夏工匠在制瓷工艺上的四项突破性创新,每一项都刷新了中国陶瓷技术史的记载。

发掘现场。人民网记者 梁宏鑫 摄

柴平平介绍,最具颠覆性的是瓷胎二元配方技术。考古队员在作坊区发现多件带深凹槽的石质研磨器。此前学界认为二元配方技术始于元代,苏峪口遗址将这一技术提前至西夏时期,比景德镇早约200年。

苏峪口瓷窑址的器物均使用匣钵正烧,并用“釉”料封口,高温下形成密闭空间,既保证釉色莹润,又实现耐高温防粘结,大幅提升产品优良率和匣钵使用率。这种工艺此前仅在浙江越窑遗址发现,苏峪口是北方地区唯一完整发现该工艺的窑场,实证南北制瓷技术的深度交流。

苏峪口瓷窑遗址发现我国目前最早、保存最完整的煤烧瓷窑炉,结构完整,有清晰的炉栅和排渣通道。这一发现将北方成熟运用煤炭烧瓷的历史前推至西夏早期,也印证了贺兰山煤炭资源在古代手工业中的广泛应用。

此外,考古队员发现专门用于煅烧石英的石砌窑炉,通过高温煅烧让石英快速粉碎,大幅提升原料加工效率。这是我国目前发现最早的煅烧法制石英砂遗迹,将该技术的历史提前数百年。

朱存世表示,苏峪口瓷窑址的技术创新,是吸收南北制瓷工艺精华后的本土化创造,不仅代表了西夏手工业的最高水平,更在世界陶瓷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让千年窑火照亮文明传承路

九年发掘中,考古队员们始终坚守文物保护理念,在发掘结束后创新采用“回填+原址展示”模式,在遗址本体与回填材料之间增设隔离层,保证遗址可复原性;同时在地表勾勒窑炉、作坊轮廓,展示匣钵残件,加装保护设施,修建泄洪沟,既遵守保护区规定,又为后续展示利用奠定基础。

年轻队员陈瑞从2022年加入考古队,从对瓷窑一无所知的新手,成长为能独立负责探方发掘、资料整理的业务骨干。她坦言,深山发掘条件艰苦,冬天寒冷刺骨,夏天风雨无常,中午只能在山间席地就餐,但每当清理出完整瓷器,看到千年文明重见天日,所有辛苦都化为成就感。

负责遗址保护的谷天骄毕业于文化遗产保护专业,全程参与回填展示工作。她表示,考古不是简单的挖掘,更重要的是保护和传承,通过科学手段让遗址得以长久保存,才能让更多人了解西夏白瓷的历史价值。

目前,苏峪口瓷窑址田野发掘工作已全部结束,后续工作重心转向文物整理、科技检测和报告编写。遗址出土上百万件瓷片、窑具和工具,需要考古队员逐件清理、修复、分类、检测,工作量巨大,预计将持续数年时间。

团队计划通过成分分析、工艺复原、年代测定等科技考古手段,进一步厘清窑场年代分期、技术源流、民族文化交流等学术问题,同时将苏峪口白瓷与西夏陵出土文物比对,为西夏帝陵年代序列、墓主考证等历史难题提供新线索。

朱存世表示,未来将在做好文物保护的前提下,推动考古成果转化,通过专题展览、科普宣传、遗址展示等方式,让大众了解西夏官窑的历史价值,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

苏峪口瓷窑址的“重见天日”,让西夏白瓷从历史深处走来,以细腻温润的质地、精湛绝伦的工艺,诉说着各民族交融共生的历史传奇。未来岁月,这份千年文明将在传承与保护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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