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杭州市云栖小镇,樟树正抽新叶,空气里混着潮意。2050大会如约而至,2050大会是由杭州市云栖科技创新基金会与志愿者共同发起的非营利性科技活动,它的核心理念是 “年青人因科技而团聚”,由阿里巴巴云创始人、中国工程院院士王坚在2018年发起,并计划一直举办到2050年。130余个论坛同期展开,500余位分享者在两天里密集亮相,整个小镇在密集的思想交流与观点碰撞中持续升温。
就在这场热闹里,有一处角落略显安静,又格外耐人寻味。几位从事民艺、设计、陶瓷与出版的人,围坐在一起,探讨一个听起来有些逆流的问题:AI越强大,我们为什么越需要手工艺?
“松动”,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松动土壤,种子才能发芽;松动大脑,情感与思想才能流动。在人工智能高歌猛进的年代,这里放慢了节奏,邀请人们停下来,摸一摸泥,摸一摸布,摸一摸那些正在从日常生活中隐退的手的痕迹。
4月25日下午,《民艺论坛:AI越强大,我们为什么越需要手工艺?》在杭州云栖小镇1F贤云厅举行。本次论坛由《生活月刊》编辑部主任陈爽主持,论坛嘉宾为超媒体集团《周末画报》出版人、《生活月刊》主编令狐磊,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副馆长金晓依,碧山工销社和D&Department中国黄山店负责人艾琳,绞胎艺术家创始人洪张良。



朴光:那些正在消失的,与正在寻找的

令狐磊,超媒体集团《周末画报》出版人,集团商业策划总监发表演讲
令狐磊的讲座题目叫《手上的朴光:人工与自然交汇而成的光芒》。“朴光”,是一种不事张扬的、由劳作本身生发出来的光亮——既附着于物,也附着于人。
令狐磊谈到了一位被他视为民艺先行者的人:黄永松。2024年3月,《汉声》杂志的创办人黄永松辞世。他一生做的事,是在这个世界遗忘之前把那些东西留下来,为“中国结”命名、整理蜡染、记录剪纸。那些在现代化浪潮中即将消失的民间手艺,经由他的眼睛和笔,被打捞上来,晾晒在纸页上,留给了后人。
这件事情并不轻巧。民艺从来不是静态的标本,它是活在特定地方、特定人群、特定生活方式中的东西。一旦那种生活方式改变,民艺就会随之凋落。所以记录与守护,必须跑在消失的前面。
令狐磊讲到了2010年与日本作家美帆的相遇。受他邀约,美帆开始了长达十年为《生活》撰稿的旅程,将日本的手工艺世界以文字引介给中国读者,搭起了一座中日之间的文化桥梁,让人在彼此映照中,看清手工艺在现代生活里的处境与意义。
令狐磊在做的“民艺复兴计划”,一端是发现——寻找那些正在消失的艺术与手艺;另一端是织网——把设计师与工匠连接起来,让古老的技艺在当代生活里长出新的形状。民艺思想诞生之初,有几组对立曾经泾渭分明:民间与官方,工艺与艺术。而今这些界限在慢慢融合。
脱域:一个时代的身体困境

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副馆长金晓依发表演讲
金晓依的讲座以一个坦诚的自白开场:“我们原来非常犹豫,为什么要来参加2050这样一个科技系统里的论坛做民艺分享,我们害怕没有观众。”台下笑声里带着共鸣。她接着说,越是科技的时代,就越像太阳,有阳面就一定有需要被滋润的阴面。
她引入了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的概念“脱域”。所谓脱域,是现代社会一种深层的结构性变化:人从具体的地方关系、社会网络、情感纽带中被剥离出来,个体的主体性和地方性被磨平,一切都被改造成适合机器生产、适合标准化流通的形态。这不只是工业逻辑的问题,它渗入了我们的日常感知,渗入了身体与物质世界的关系。
这里面有深刻的现象学根源。梅洛-庞蒂曾说,身体不是我们拥有的东西,而是我们存在的方式。我们通过皮肤感知温度,通过双手辨认纹理,通过肌肉记忆某种动作,身体不只是工具,它就是我们与世界相遇的现场。当这个现场被清空,当我们的手越来越少地触碰真实的物质,人就开始在某种意义上悬空了。海德格尔讲,人总是已经被抛入某个具体的处境之中,带着情感、工具、对周遭之物的操劳——手工艺恰恰是这种“操劳”最朴素的形态。萨特则说,存在先于本质,人在境遇中造就自己。那么,当一个人坐下来用双手做一件东西,他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在这个具体的境遇里造就着自己。让-吕克•南希写过触感(touch)的哲学,认为触碰是一种最根本的与他者相遇的方式,这或许正是手工艺的秘密所在,它让人与物质之间产生一种无法被算法替代的、真实的相遇。
金晓依没有用这些哲学名词,但她的例子直指同样的核心。她展示了古代精致的扇套与现代充电小风扇并排的图片;展示了清代女性将针线包藏在折纸手绘的小包中,每一格折纸各有玄机,有的放药,有的放线,有的藏着只属于自己的某个小秘密。她展示了贵州少数民族的服装,那件衣服刚做成时本来朴素,后来的每一条绣花,都是主人在某个特别时刻缝上去的情绪——或逢喜事,或过佳节,或纯粹因为某天心里有了一点亮光,就买来一条花边,缝上去,留在那里。
“我们把亲手做的帽子送给孩子,和买来的帽子,情感的重量是不一样的。”她这样说。那些亲手制作的东西,携带着制作者的时间、专注、犹豫、返工,以及某种只有做过才知道的笨拙的爱。物件成了情感的容器,也成了人存在过的证明。
金晓依说,这个脱域的时代带来了大量的抑郁和焦虑,连七八岁的孩子都已经知道什么叫痛苦。她认为,人们越来越多地转向动手的工作,本质上是一种对脱域状态的本能抵抗,是在试图重新建立人与物质之间断裂已久的链接。传统并没有死去,它只是在等待被重新激活。
重返地方:从碧山出发的答案

艾琳,碧山工销社、D&Department中国黄山店负责人发表演讲
艾琳的分享从一个很具体的地方开始——安徽黟县碧山村,一个至今还叫不到外卖的小村落。
她谈到D&Department一直倡导的“长效设计”理念:一件好的物品,无论身处哪个时代,都应当有可以持续使用、可以被维修、可以被一再珍视的品质。这种理念的背面,是对工业快消文化的抵抗。随着城市化的推进,那些散落在山野乡间的技艺、物产、共同体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中国的语境里,这组对立就是城市与乡村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沟。
碧山工销社,是艾琳和伙伴们在这道沟里种下的一棵树。这个空间保留了上世纪六十年代老供销社的商品陈列柜,沿用了原本的功能,却注入了新的内容:展厅、住宿、节期食堂、咖啡茶饮,以及一个持续开放的文化场域。从2010年起,他们每年出版一册《碧山》,记录当地的工艺与手艺人,他们走访工匠,记录手法,也邀请设计师和传统工艺之间展开真正的对话,包括与日本Klee Klee团队的合作,在中日两种语境的互照中,寻找民艺在当代生活里的新位置。
艾琳提到了一个让人触动的细节:2007年他们去采访手工艺人时,对方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师你们来采访,但我们没有大件可以给你们看。”那个年代,手工艺更多承担的是创汇的经济功能,艺人们习惯于将自己的技艺换算成外销商品的价值。而今天,在2050大会这样一个以科技为主题的场合,民艺营地前依然人来人往,驻足者众。某种对于“手”的价值的重新认识,正在悄悄发生。
“地方”不只是一个物理坐标,它是关系、记忆与身份的总和。碧山工销社的存在,是在告诉人们,重返地方,不是一种浪漫主义的逃避,而是一种对于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想怎样活着”的认真回应。
绞胎:一即是多,多即是一

绞胎艺术家、千万间艺术中心创始人洪张良发表演讲
洪张良在英国接受艺术教育,那套体系对手工艺有着根深蒂固的轻视——在西方现代艺术的等级序列里,纯艺术高于工艺,理念高于材料。正是在这样的语境里,他开始追问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在国外学艺术的中国留学生,自己的语言在哪里?
2015年,他走访到绞胎工艺,像是找到了一把钥匙。绞胎是一种陶瓷工艺,它不在器物表面绘画,也不用刻刀雕出花纹,而是把不同颜色的泥巴叠合、缠绕、切割,让颜色和纹路从材料内部生长出来。装饰不是附加上去的,它就是材料本身的结构。洪张良说,这是一种“注重材料本质”的工艺——美不来自外部的施加,而来自物质自己的语言。
他系统梳理了绞胎工艺穿越文明的历史:宋代的极盛,与那个时代精致的物质文明互相成就;到了十八世纪科学启蒙运动时期,英国科学家介入陶瓷材料研发,绞胎在英国孕育出新的传承——开创这一脉络的,是一位牛津出身、本做科学研究的学者,他因缘际会爱上了陶瓷,最终成为英国绞胎工艺的奠基人;再到日本,在民艺运动的大背景下,绞胎成为一种高度个人化的艺术表达,带有鲜明的艺术家色彩,以至于今天维基百科上,这个词条仍以日文命名。工艺的命运总是随着文明的迁移而流转,在每一处落地,都长出新的面貌。
洪张良现在做的事,是把这套古老工艺推入一个开放的实验场。他往泥巴里加入矿物粉末、金属氧化物等化工提炼物,改变泥土烧成后的温度、色泽、质感,已经做了一千多组试片。每一片的结果都是随机的,出来之前没有人知道窑里会发生什么。
这里有一层深意值得细想。绞胎工艺的本质,是同一种材料经由不同的组合方式,生发出无限多的形态。所有繁复的表情,都源自同一块泥;那块泥,又可以走向无数种不同的结局,有一种东方哲学的气息——一即是多,多即是一。而那些试片的随机性,那些出窑之前连作者本人也无法预测的差异,则让人想到“差异与重复”:意义不在起点,不在终点,而在那无数次偏移与延伸的过程之中。这种不可被预设、不可被复制的生成性,恰恰是机器与算法最难以抵达的地方。
洪张良还加了一句让人莞尔的自白。“初中时因为不想背元素周期表,跟家人说要出国读书;没想到现在做陶瓷,每天都在写材料配方,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所以我非常希望有一个AI模型,能替我省去这些重复的试片工作。”他说,然后笑了。
两只手的张力

论坛结尾,四位嘉宾围坐圆桌,话题自然蔓延向那个更大的问题:2050年,手工艺会变成什么样?
令狐磊开了个玩笑,说洪张良的绞胎工艺有朝一日可以用月球的泥土来做,创造出超越地球的艺术想象,这个想法有些荒诞,却不失诗意,人类走得再远,手的冲动始终跟着。
洪张良说了一句令人久久回味的话:AI是一只快速而有力的手,拉着所有人向一个未知的未来冲锋;而手工艺是一只缓慢而沉重的手,把人拉回到自身的身体经验和文化记忆中,提醒我们之所以为人的全部情感脉络。这两只手,必然互相牵制,而这种张力,正是更多可能性的来源。
金晓依的那句话,或许是对整场论坛最好的注脚:“本质上,我们今天想讨论的,是2050年人会怎样活着。”
尾声


民艺,如何界定?它区别于纯工艺的地方,在于它从不脱离生活;它区别于纯艺术的地方,在于它从不脱离劳动。它是乡土的、实践的、带着情感记忆的,是某个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的地方,用手做出来的某个具体的东西。这种具体性,是它最坚硬的内核,也是任何抽象化的复制都无法触及的部分。
近年来景德镇的旅游热度持续攀升,无数都市人专程赶去,只为亲手拉一回坯,哪怕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也要带回家郑重摆放。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在一个万物皆可生成的时代,人反而更渴望那些需要身体在场、需要时间流逝、需要双手参与的事。不是因为手工艺做得比AI好,而是因为在那个做的过程里,人重新感觉到自己是有重量的,是存在于某个当下的。
工业革命时代,有人曾问:还有没有必要手工定制一件衣服?那个问题现在已有答案。高级定制依然存在,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被珍视。AI的时代,手工艺大概也会走上类似的路——不是退守某个边缘,而是在价值的天平上,重新找到自己无可替代的位置。

AI越强大,就越像一把筛子,把所有可以被公式化、可以被模拟的东西筛走,而留下那部分无法被归纳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去触碰一块有温度的泥,为什么还要在一针一线里慢下来,为什么还要把时间花在一件不会有第二件的东西上面。
手工艺的价值,不在于它比AI做得好,而在于它证明:有些事,我们选择不交给机器。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人在这个时代仍然存在的方式。
(文/李芷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