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乳牙蛀了不用管，反正要换新的。”在基层义诊中，这句来自农村家长的话，让浙江省口腔医疗行业协会会长曹志毅心头一紧。类似的口腔健康误区，在不少农村地区依然普遍。

在世界口腔健康日，记者见到曹志毅时，他正准备赴一场与基层医疗相关的履职调研。在他看来，刚刚闭幕的全国两会再次强调“十五五”聚焦基层，叠加这个特殊的日子，为破解农村儿童“一口烂牙”的难题，标定了一个关键的时间窗口。

理念喊了多年，为何难落地？说起城乡儿童的口腔健康差距，曹志毅很痛心。差距不仅在于更高的患龋率，更在于治疗的滞后。很多农村孩子常拖到牙疼难忍才就医，小洞拖成大患。在基层，他见过太多六七岁的孩子，一口恒牙已“龋坏过半”，触目惊心。

预防为何难？除了专业儿科牙医稀缺、家长观念滞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常被忽视：可持续的支付与激励机制缺失。

“运动式、宣传式的爱牙没有用。嚷嚷100遍‘要爱护牙齿’，不如一套好机制。”曹志毅坦言，他见过太多患者，即使医生苦口婆心叮嘱“半年复查一次”，三四年也难见踪影。“在国外，许多人定期看牙并非全因觉悟高，而是机制使然——他们的牙科保险通常要求定期检查，否则后续治疗可能不赔付。是利益、经济和自身健康的绑定，决定了行为。”

他话锋一转，指向“十五五”规划中一个关键方向：“国家现在大力倡导的，正是要发挥商业保险在健康保障中的重要作用。口腔健康，尤其需要这套市场化、可持续的‘支付+服务’机制来破局。”

保险+行业：从“治已病”到“管健康”的新实验

“口腔商业保险，是让预防和健康管理值钱。”曹志毅介绍，他所在的浙江省口腔医疗行业协会，已联合十几家副会长单位，共同投资探索口腔商业保险的落地模式。目前，已与多家保险公司合作，推出针对儿童恒牙预防、种植牙维护等专项保险产品。

以一款儿童产品为例，年缴365元，可享一年四次到定点机构的口腔检查、菌斑检测等服务，鼓励定期预防。“保险公司最初连乳牙都不敢保，因为缺乏数据。但我们就是要从零到一，建立中国的精算模型和风控体系。”曹志毅说，协会的角色至关重要——制定服务标准、认证定点机构、培训服务流程，在保险公司和医疗机构间搭建信任与规范的桥梁，确保保险“买得到”也能“赔得好”，服务“有标准”更能“可持续”。

“这不同于以往任何模式。”曹志毅分析，过去，政府主导的“窝沟封闭”等项目多以“运动式”进校园完成，受时间、条件所限，效果常打折扣，且难以覆盖治疗。而若将部分财政资金转为保费，通过商业保险的杠杆效应和市场化运作，不仅能扩大保障范围，更能引导家长带孩子到正规医疗机构，实现“检查-预防-早期治疗”的闭环。

农村场景：新机制能否惠及“最末端”？

这套源于城市实践的保险模式，如何“下沉”到县乡村，尤其是惠及农村儿童和留守儿童？

曹志毅认为，关键在于支付端的创新与整合。“比如，村集体经济、合作社公益金、社会慈善力量能否为孩子们购买普惠型口腔健康险？或者，在政府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中，划出一部分用于购买预防性服务包，通过保险来交付和管理。”

他设想，保险公司在全省寻找并认证符合协会标准的定点机构，包括有条件的县级、乡镇医疗机构，形成服务网络。农村孩子凭保险，可在就近定点机构享受基础预防服务，复杂情况则通过远程会诊或上级巡诊解决。

“这比单纯要求城市医生‘飞下去’义诊更可持续。它用市场机制，为基层医疗机构带来了合理的服务收入，激励他们提升并维持服务能力，同时通过保险条款引导定期检查，形成健康习惯。”曹志毅说。当然，他也承认，在支付能力最薄弱的地区，仍需财政托底和公益补充，但保险机制提供了规模化、可持续解决的可能性。

“十五五”窗口期：协同构建发展新生态

前景广阔，但探索新路亦需披荆斩棘。曹志毅坦言，口腔商业保险作为一项整合了医疗健康与金融保险的创新模式，其健康发展有赖于一个协同高效的支撑生态。这涉及卫健部门对医疗服务标准的制定与监管、医保部门在基本保障与补充保障衔接上的探索、金融监管部门对保险产品创新的规范与支持，以及在数据共享、政策激励等方面形成合力。

“这是一个典型的跨领域、跨部门的新课题，需要各方共同研究和推进。”曹志毅表示，当前从国家到地方，都在积极鼓励健康保障领域的创新。他认为，随着“十五五”规划对健康中国建设和发挥商业保险作用的持续强调，相关政策的协同性与系统性有望进一步增强，从而为口腔健康保障等细分领域的模式创新扫清障碍、提供更清晰的路径。

例如，在税收优惠引导、公共服务采购、医疗数据合规利用等方面，都有可能出台更具针对性的支持措施，吸引更多社会资源和市场主体参与，共同构建一个政府、市场、社会多元共担的良性生态。

令他欣慰的是，变革已在发生。已有大型保险公司认识到，与其自己重资产收购诊所，不如与权威行业协会合作，专注保险主业。也有地方政府开始关注这一创新支付方式对提升区域健康水平的潜力。

“文明不是喊出来的，是靠机制保障的。”采访结束时，曹志毅望向窗外，“我希望，到‘十五五’末的2030年，无论城市还是乡村的孩子，都能通过一套可持续的保障机制，把定期检查、预防为主变成习惯。让一口好牙，不再只是经济条件或家长意识的‘奢侈品’，而是每个孩子健康成长的基本配置。这条路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方堃